2026年2月25日 星期三

小心假設,大膽求證

最初於2016年12月於臉書「陳瑞麟的科哲絮語」發表

前言:在2015年校內的一場新書發表會中,我簡介出版不久的新作《科學哲學:假設的推理》一書,首度提出顛覆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的「小心假設」,當時我強調「小心」和「大膽」都只是形容詞,其實沒有必要。後來,我有機會對高中生演講,為了演說效果,我「大膽地」提出「小心假設,大膽求證」,有高中同學的回饋說感覺腦袋好像被翻轉了一下。我開始覺得在華語的文化習慣中(習用四字成語),顛覆性的「小心假設,大膽求證」不見得不好。所以,我認真地思考寫一篇專論。終於在2016年底完成。

 

約一百年前,二十世紀中國白話文學運動旗手胡適有一句名言: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。」日後一直被華語世界知識分子當成「科學方法」的標竿。

 

這八字真言呈現的形像是:面對一個問題,我們想使用「科學方法」來解答。根據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,我們可以任意地(大膽)提出(猜測)一個答案,然後再小心翼翼地去試驗、實驗、檢驗它,而且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多次嘗試不同的試驗等等。直到假設被證實。可是,如果一而再地小心地試驗後,假設不能被證實,怎麼辦?再次大膽假設,再小心求證,重複此一程序。對不?其實,實際的科學研究過程很難被歸結成這八個字。即使把它當成一個指導日常生活的方法學格言,大概也不是好的方法。因為,如果一個人毫無根據、單憑「大膽」猜測,會有很高的可能性誤入歧途,在歧途上的「求證」不管再怎麼小心都變成徒費力氣。除非我們的「假設」能朝著某個有建設性的方向,即使最後假設被證實為假,但是在引導求證的過程中,好的假設可以使我們得到很多有益的收獲。問題是如何讓假設朝著「好的、建設性的方向」?

 

事實上,人們對這句話不是沒有反省,在1950年代,一些大陸來台的知識分子曾經爭論:怎麼樣才算是「大膽假設」?怎麼樣才算是「小心求證」?當時思想清明的殷海光認為這些爭論的意義不大,他發表一篇〈論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〉討論這句話的意義。他從「假設」的方法學意義分析起,先澄清科學方法上所謂的「假設」有什麼性質?什麼樣的東西不能算是假設?他的論點可以被歸結成下列四點:

 

首先,假設的心理背景雖是主觀的,但不停止在主觀上;雖然它免不了的猜度、投射與臆斷的心理作用,但終究要交付檢證。因此,假設並不是空洞虛構的、不具體的;它也不同於玄談、主義和迷信,因為它是「可以置疑的、可以訴諸證驗的、可以隨時修正或推翻的。」

 

其次,假設性的推論和「條件推論」也不同,而是:「如果 p 涵蘊 q,而且 q 是真的,所以 p 蓋然地為真。」這即是所謂的「假設演繹法」(hypothetico-deductive method)。

 

第三,假設有兩種:一種是一個系統或理論在構造之最初起點的假設,在經驗科學中又稱「預設」;另一種則是出現在系統或理論的中間,是特定的、局部的。每門經驗科學中,因未經證驗而尚未升格為理論或定律的說法,就是這類假設。

 

最後,假設必須以一個或更多的理論為背景。它在科學上扮演聯繫事實的角色,並等待進一步事實的驗證。

 

在長篇地對「假設」的進行慎密分析後,殷海光問:「假設是否需大膽,求證是否需小心呢?」隨即回答:「『大膽』和『小心』都是心理狀態方面的事。心理狀態方面的事,與理論構造毫不相干。因此,『大膽』也好,『小心』也好,都插不進理論構造中去。」這是否代表提倡「大膽」假設和「小心」求證一點用處也沒有呢?殷海光話頭一轉:「這又不然」。因為「『大膽假設』是向前開闢新境界的探求。『小心求證』是約制大膽開闢以便獲致可靠果實的一種程序。」

 

參考殷海光在六十年前的卓越論述,我們可以形成兩點反省:第一,在華語社會中,我們習慣把思考焦點放在「形容詞」上面,例如「大膽」和「小心」。形容詞一般用來表達含糊的感覺或情感,把焦點置於其上容易使我們遠離精確的思考。所以,儘管胡適也強力批判中國傳統文化的「差不多」性格,但是他仍然擺脫不了倚賴「形容詞」表達思想的習慣。第二,話又說回來,社會的文化慣性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擺脫,因為思考根植在我們日常的語言中,我們有四字成語的文化癖好,也就是說,我們對於由四字成語所表達的觀念最能產生深刻印象,這是為什麼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如此深入人心。

 

可是,時代往前變遷,難道近百年前的形容詞格言,今天還真能歷久彌新嗎?「大膽」真地代表開闢創造的活動?如果我們強烈地想把「科學思考」濃縮成八字真言,那麼,我想建議真正好的方法是:

 

小心假設,大膽求證!

 

這一對四字成語的每一個詞都需要小心地解釋和精煉。誠如殷海光所言,「小心假設」即是假設要有「方法學的訓練」。「訓練」幫助我們建立「小心謹慎」的思考習慣。方法學訓練的一個重點是「架構性的思考」,或說「建立思考架構」。「思考架構」提供觀念間的關係,產生思考的邏輯性和系統性。其次,「大膽求證」是指我們在得到小心的假設之後,必須「勇於求證」,而且「有勇氣去落實或實現假設」。勇於實踐假設的一個起點是:勇於說出我們小心思考或假設的觀念,接受他人的檢視與批評,由眾人協助檢討自己的觀念,以便精煉它,這也是一個「求證」的過程。

 

所以,一旦我們能根據方法學訓練「小心地」建構出好的假設,我們就有信心相信它能指引我們朝著建設性的方向,再「大膽」地將好假設交付檢驗,接受公眾的檢視、批判與評價,

 

殷海光提供我們的方法學訓練仍然在邏輯經驗論的格局內,強調「假設」的基本性質和邏輯結構。但是邏輯經驗論對於「如何建構假設」這個問題基本上保持沈默,因為它主張這不是哲學分析的對象。然而,有沒有一般性的、能幫助我們建構假設的方法、建議或指引?我們有。以下先提出針對「小心假設」的幾點方法學的定性(characterization):

 

第一,假設是用來回答疑惑、解決問題和說明現象的,因此,要作假設要先針對問題的型態作分析。不同的問題型態有不同的假設。第二,假設不是憑空出現、不是隨意猜測,假設要有其經驗依據。第三,我們不只是要作出假設,而且要作出好的假設,好的假設才能幫助我們解決問題或者得知真相。第四,要作出好的假設,通常必須參考前人的工作。沒有人能憑空生出假設來。第五,有好的假設,我們才能進行有效率的求證,即使假設被否定,我們仍然可以從好假設中學到很多東西。

 

這五點「定性」預設了一個思考架構,它也是從「問題的型態」的分析和分類出發:為什麼要作假設?為什麼要作好假設?好假設是什麼?(根據什麼,我們可以判斷一個假設是好假設?)如何作出好假設?回答這幾個問題,就是精煉一個「小心假設」的一般方法學理論。

 

為什麼要作假設?因為我們想回答一個「為什麼」的問題;也因為我們想知道一件事或現象(事象)發生的原因,這意味我們不知道事象發生的真實原因是什麼。要回答一個我們不知道其原因的問題,也是想知道事象的真實原因。想找出事象的真實原因有賴於好的假設。好的假設提供我們可靠的求證方向,即使好的假設被否證了,在求證的過程,我們也可以從錯誤中學習、失敗中記取教訓。這些回答了「為什麼要作好假設」的問題。然而,什麼才是好假設?殷海光的〈論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〉已提供了一些判準:(與待說明現象的)相關性、可檢驗性、說明力和預測力、簡潔、與既成理論相容。讀者可以看到,第五個判準就讓「大膽假設」很難「大膽」得起來。可是,這些判準其實並不好應用,例如如何才算簡潔?如何才算有說明力和預測力?科學哲學家長期以來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。我在2012年的著作《認知與評價》中著力發展一個「結構相似性」的概念:假設應該和待說明的對象有結構上的相似性。透過「結構相似性」,我們可以列出一些更具體的建構假設的指引:例如模型法(modeling),尋找範例和模型,並進行結構性的投射或移植;或者說結構類比法(structural analogy),找出兩個相類事物之間的結構相似性,例如經典性的聲波、光波與水波的類比。結構類比不是簡單的相類聯想、也不是「直接引用成語典故,望文生義」、更不是文字遊戲或諧擬(音)。更多有用的指引,請讀者參看《科學哲學:假設的推理》第五章。

 

如果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中的「大膽」和「小心」其實與「方法學」無甚關聯,為什麼這八字真言如此深入人心?先前我已經提出華語文化慣性的解釋。另一方面,二十世紀前半的科學方法學論調也是一個主因。

 

從十九世紀末起到1970年代間,主導科學方法學西方思想是依序是實證論、邏輯經驗論和波柏的否證論。這些學派都主張科學研究應該被分成「發現的脈絡」和「證成的脈絡」,用非術語的語言來講即是「建立假設的階段」和「假設求證的階段」。他們也都一致地主張科學方法學的重點應該在於「假設求證的階段」,他們努力發展一套方法學理論,讓我們據以判斷在什麼條件或判準下,應該接受或放棄一個假設。這看起來很像胡適講的「小心求證」。無獨有偶的是,這兩個方法學理論也主張「假設的發現或建立」沒有「方法」可言,因為那是思想自由馳騁的過程,不能以「方法」來約束思想的創意。這聽起來也很像「大膽假設」。可是,這兩個方法學理論過於強調方法的約束面,而忽略方法也有指向和引導的功能。

 

1949年胡適隨著國民政府來到台灣。1950 年代殷海光把邏輯經驗論引入台灣,但直到1970 年代更新世代的科學哲學學者(如輔大武長德、台大林正弘、東吳莊文瑞)才開始引入否證論。一直到今天,台灣科學界對這兩個方法學理論的接受程度都相當高,它們在相當程度上鞏固了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做為方法學標竿的地位。

 

可是,西方科學哲學和方法學從1980年代起有所轉變。科學哲學家開始把「發現的脈絡」納入方法學分析的視野內。在這樣的新視野之下,一直把「假設的建構」當成方法學的法外之地、當成只是心理學、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就不適宜了。今天的科學哲學,更加重視「科學發現」過程中,如何建構(提出)假設、如何來假設來作說明和預測、如何設計求證的實驗等等活動的科學推理。科學哲學家探討從理論、模型(模擬)到實驗的完整過程中,作出重大發現的大科學家如何從事推理?科學哲學家企圖把他們的推理過程加以「方法學的重建」,以形成我們(包含科學學徒、科學公民、甚至專業科學家)的思考指引。如此也產生了全新的「科學方法學」。

 

話又說回來,如同殷海光已經看到,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並不是完全錯。事實上,在二十世紀早期的歷史脈絡中,它其實是一帖深具療效的藥方──針對當時的中國文化背景。「大膽」對治的是中國文化傳統那種「崇古」、「權威」與「武斷」的思考習慣,「小心」對治的是當時中國人只重有用、不求甚解、馬馬虎虎的「差不多性格」。這一點殷海光〈論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〉的第七節也有深入分析,他說「如果從它對於社會思想的效應來觀察,那麼『大膽假設』與『小心求證』對於中國社會簡直是『』對症下藥,利莫大焉。」

 

可是,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已經進入一個科技社會中,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是否仍然具有當年的社會思想效應?這篇文章提供一個反省。